甘孜日報 2018年02月14日
■白薇
輕輕拭去落在日歷上的浮土,春分就在一場彌漫天地的沙塵中過去了?!饵S帝內(nèi)經(jīng)》里說:“春三月,天地俱生,萬物以榮?!贝藭r的江南一定已是草長鶯飛、煙柳如織了,而位于華北平原的家鄉(xiāng),清晨的風(fēng)依然寒冽,路邊的行道樹緘默如冬,春天的腳步似乎格外蹣跚。
可是我的心,如破繭的蛹,在欣喜中萌動。因為春天,這個羞澀又頑皮的女孩子,裙裾飄拂、足跡輕淺,已經(jīng)悄悄地發(fā)送給我她到來的信息。
如果陽光特別和煦的日子,你也許會在人行道的磚縫間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手掌大的土圈兒。新鮮的土,均勻的圓,土質(zhì)細(xì)致干凈,帶著些微微的潮氣。土圈的中間是一個小小的洞穴。哦,是螞蟻,它們在做大掃除,清掃冬季封住家門的沙土呢?小心地繞過它們,這些住在泥土里的小家伙,一定是在大地的深處最先截獲了春天到來的密碼。打開封閉了一個冬天的洞穴,新鮮的空氣帶著太陽的味道進入錯綜的巷道,它們是不是也會有一個類似于春晚的歡慶儀式呢。想起父親說過的孩提游戲,立春那天,孩子們早早地在田間地埂上掘一個深深的小洞,拿一片羽毛覆在洞口,當(dāng)歷書上標(biāo)明的立春時刻到來時,地氣上升,竟把羽毛“呼”地一下子頂起老高。父親已經(jīng)鬢發(fā)如雪,但是講到這件童年舊事,眼睛里依然充滿了對土地的崇拜和敬愛。是的,我也相信,有一些最神秘的訊息,土地并沒有明示給自尊為萬物之靈的人類,而是悄悄地告訴了他最小的孩子。
驚蟄是蟲子們的復(fù)活節(jié)。書上說“驚蟄”的意思就是春雷乍動,驚醒了蟄伏在泥土中冬眠的昆蟲。住在暖氣依然熱烈的樓房里,并沒有雷聲驚破這貌似冬日的初春,可就在驚蟄那一天,一只蜘蛛拜訪了我。它呆立在客廳地板的中央,半透明的淡青色的身體沒有目的地走幾步又停下來,一副懵懵懂懂剛剛睡醒的模樣。目送它不慌不忙地消失在墻角,我真的想知道,是誰喚醒了它沉睡的酣夢。然后,從那一天開始,一些飛的或者爬的小蟲子頻頻出現(xiàn),對于那些春生冬滅的昆蟲來說,這一個春天就是它們一生中的燦爛少年。我相信,驚蟄那天,一定有一個聲音喚醒了它們,溫柔又急切地催促它們不要錯過了每一縷灑落的陽光。
家鄉(xiāng)的早春沒有花朵,甚至沒有綠色。如果選擇春天的象征,我不會選擇迎春花,雖然它們在大城市的花園里開得熱情奔放,肆意汪洋,可是卻沒有惠顧過清寒襲人的塞北之春。如果可以,我要選擇香椿,那一小簇一小簇低調(diào)的棕紅色的枝葉,當(dāng)它們盎然地出現(xiàn)在街角菜攤上的時候,再遲鈍的人也會恍然驚覺:春天來了。不,這還不夠,你必須把它們帶回家去,當(dāng)滾熱的開水燙下去,奇跡就此出現(xiàn)——暗淡的棕紅變成了綠色,那樣青翠的綠,生機勃勃的綠,那是真正的春天的顏色啊!還有那瞬間溢出的香椿味道,濃郁熱烈,帶著些苦,帶著些香,帶著些淡淡的辛辣,隨著呼吸進入肺腑深處,讓你恍惚走進了百草返青的森林。香椿真是屬于春天的,它把春天的秘密藏在心里,經(jīng)不住你滾燙的熱情,又那樣真誠地為你完美呈現(xiàn)。
初春的云也不再低沉厚重,一團一團,潔白蓬松,在淡藍(lán)色的天空隨意舒卷,像是哪一位仙女鋪開曬太陽的新棉絮。收回去鋪在開滿桃花的樹蔭下面,甜睡中做的就是春夢吧!
還有那些樹,默默地立在初春的風(fēng)里,沒有葉子,也沒有花,遠(yuǎn)遠(yuǎn)望去還是和冬天一個樣子。可是走近了感覺就會不同,楊樹不再冰冷粗糙,樹干泛出了淡淡的青色,摸上去細(xì)膩清涼,就像是有解凍的血脈在樹干下汩汩流淌。瑟瑟顫抖了一個冬天的柳枝,此刻在春風(fēng)里款款地輕舞,過不了多久,它們就會萌發(fā)出嬌嫩的柳芽,像嬰兒的嘴唇,等待春天的親吻……
沒有浩淼的春雨,沒有遍野的春花,塞北的春天已然來臨。雖然寬闊的馬路覆蓋了潮潤的泥土,雖然恒溫的空調(diào)模糊了季節(jié)的溫度,雖然有一日千里的現(xiàn)代座駕,雖然有通達(dá)八方的神奇網(wǎng)絡(luò),但請你一定要保存好一顆細(xì)膩柔軟的心靈,不要讓它在沙塵里粗糲,不要讓它在寒風(fēng)里麻木。請停下你匆匆的腳步,請卑謙地俯首,請教一只螞蟻、一叢草莖,請安靜地聆聽柳枝的私語、風(fēng)的低吟,它們就會告訴你關(guān)于春天訊息。然后,請和大地上的萬物一起,懷著欣喜迎接、體味這一點一滴降臨的細(xì)小的春天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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